太阳落在华北平原
太阳落在华北平原
华北平原暮色苍茫,太阳在落山。去年第一次在傍晚北上,静潭沉沉,渔船与船夫宛如静止,一度令我失语。今年再看,“长河落日圆”浑然天成,水的目的不是蜿蜒点缀,而是倒映天色,叠加玉璧一般的沉着,烁白的滩光残照反射,铺展些许晕开的绛紫。我只是拍照,再没有提笔。堂吉诃德战斗过的风车,粗壮的风车,在紫橘色的天际。云头是混色的梦,步步移动,太阳卡在风车的二叶之间。
——原来我提笔此刻路过的是泰安,我看见亮着灯的车站,高高的钢铁铁塔上亮着红红的大字,缚着亮红的霓虹:“宾馆”
我还只在感慨,在北京我极罕看天,天色美则美矣,不过如此。与广袤的华北平原相比,北京的天显得如此促狭,局促。所有的长河落日,至少要坐拥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平原,水从脚下流向旷远,巨大的红日浑然安卧。
——天已经黑了,霓虹啊闷闷闪闪。
这坦坦荡荡,安坐如素的气势!云气啊,云彩啊,都是点缀罢了,真正的绚烂是那生生不息燃烧亘古的金乌!红得洋溢,红得热烈,一切都黯然失色,要么在凿壁偷光。而茶色的大地——它本身便没有太多的色彩,也不需借用阳光——稳重地承托着天空,红日,远处的炊烟,河流,一条公路横贯而过,上面的拖拉机在我看来也是静止的,也被大地载住。有的潭水冰封了,有的田地垦平了,乔木糊住我的视窗,一轮红日兮曩时当空。
我在车上正翻阅《禅与摩托车维修技术》,主角正骑着车在公路。那落日的情形,又和《在路上》的情形何等相似,“落日照在广袤的大平原上”。我如得神启,落日以其盛大,必须在大平原上演。“我想念迪恩·莫里亚蒂”凯鲁亚克写。而我想念我五小时之后的目的地。我在出发的时候,忽然想到“南望桂水,哭我故人”,这与我并不恰当,对我而言应该写作“南望弋江,思我故乡”。在我家乡,弋江自南向北,故为江东之地。我在江岸生活了十八年,竟不知道行于江上看落日是何等情致,而我在江滨总能看到对岸。是的,长江广阔,也能看到对岸。如此满江金辉碎鳞,与大平原迥然不同。“我忽然注意到,大地现在变得一片平坦,没有小丘,甚至也没有凸起之处。这表示我们已经进入红河谷,很快就会到达北达科他州了。”
“Ach, du lieber!”我正看到这一句话。
其实这一切尚未引发我写作的想法,直到车窗外出现山丘,红黯的天、影子似的山。小镇似乎有一层浮在上空的霓虹灯,我的意思是,霓虹的金色离地面有一段距离,我想是足够容纳人间的距离。小镇被山合围,也簇拥着中心一座顶高的山。
——“还有五分钟就要到了,妈妈!”
——“怎么又打电话?我在高铁上。”“高铁是不是在天上……?”
车厢是喧闹的,到滕州了,我打量这辆从北京出发的车,几乎没有上车的旅客,人们在不断地到家。
我开始臆想这样的小镇能激发什么样的故事,就如同阿加莎在东方快车上写出了东方快车谋杀案,想霓虹一样。我想到有银翼杀手在霓虹层之上滑动游走,飞檐走壁,我想象大山如大手向小镇缓缓靠近……然而我意识到,悲哀的是一切都已被写过,原来一切的故事在漫长的岁月里都有人写过,逆光的山峦只剩下黝黑的剪影,晚霞淋漓,无数悲欢发生过在这片土地。